呼啸的狂风卷着黄沙,如一个幽灵在早春的京城游荡。疾风过处,自行车一排排劈哩啪啦地倒下,演绎最新的“多米诺骨牌”校园版;硕大的沙粒打得行人张不开眼:京城除了稀稀拉拉的几棵绿芽,丝毫没有春的气象。直面此情此景,我不由地深深恋起了那可爱的江南小镇:春雨如丝,红色、紫色的映山红和金黄的油菜花开尽漫山遍野,农夫披着蓑衣,驾着犁儿,唱起悠扬的山歌……
半年多前,我带着多年的梦想走进了北大校园,当我面对全班80多位同学,自豪地介绍:“我来自黄山。”台下,同学们窃窃私语,我颇为不解。继尔,有同学问道:“黄山是哪个省的。”“你家在黄山上吗”诸如此类的尴尬让人哭笑不得。
自诩钟灵毓秀的黄山培育出的骄子,却成了同窗们眼中不知何方的山民。难道“归来不看岳”的黄山竟这样默默无闻?伴随时间的流逝,这样的不平也就渐渐地淡化。
一天,我在“风入松”书店看见一位老者捧着画册,读得津津有味。好奇心像我走了过去:那不就是我日思夜梦的徽州山水吗——绿水,青山,石头墙,农舍的袅袅炊烟……,我简直回到了梦境。
老者颇有惊讶。我缓过神来,忙解释道:“我是黄山市人”。
“你是徽州的,不错不错。徽州人杰地灵,景色优美,文化底蕴也是博大情深。可惜,现在连徽州的名字都没保住。唉……”。
老者的话语在我久已平静的心头投下一块巨石,荡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是啊,一府六县的江南大府徽州府出了多少少年才俊,烈士英豪:上有一代宗师朱熹,近有“我的朋友”胡博士,治国安邦有长者汪道涵,启蒙子弟有先生陶行知,龙飞凤舞有大师黄宾虹……就连日理万机的胡锦涛同志都是正庄走出的徽州儿郎。说来也巧,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在北大“天网”搜索引挚上注入我家乡“安徽休宁”四字。后面的材料居然有“金庸胞弟自陈祖籍安徽休宁”,戴季陶祖籍休宁等。一位清华学长告诉我:“清华两任校长均是徽州人氏”。就连叱咤风云的吴三桂,虽系高邮人氏,也是徽州姓迁居所至,(可能和我500年前是一宗吧,一笑)。
这么多在中国文化史上炫烂夺目的名字,这么多灿若星斗的大师,耀眼的光环使我一个劲地发晕。今天上午,我在北大图书馆看了“近代文化大师书画展”。一位慈祥的老人,坐着轮椅,向观众讲解所有的作品,他那亲切的面庞,鼻音不分的国语,我立马生出老乡之念——旁人介绍,“法学院程道德教授”。胡适有云“凡是姓程、胡、姚、吴、查……等姓,大多同徽州逃不了干系。”热衷《水经注》的胡适,我丝毫不怀疑他的考据功底。冒昧之下,我问起了程先生夫人汤老师:“程教授是徽州人吗?”一问之下,程教授不仅是休宁人,更是万安镇上休宁中学的校友!我不得喟叹“世界原来这般小……”
前赴后继的徽州人在中华文明史上写下了多么辉煌灿烂的一笔;正是徽州商人以“徽骆驼”的精神将明清版扬州史、上海史、苏杭史染得如此绚烂多彩,在中国的舞台上深深地铭刻下“徽商”二字。
与徽商齐名的晋商虽也盛极一时,也有孔祥熙在民国经济史上的 “家族”的威名,到头来只留下两泰斗相争的贻笑大方,只留下破旧的平遥古城在寒风中颤抖。
徽商则不然。虽在今天,徽人子弟在“商场如战场”的竞争中杳无声息,可是胡雪岩义助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壮举,胡适之亲切可人的微笑,博识、进取、庞大、重教的文化氛围更是晋商所克隆不到的。今日之徽州,依旧青山长在,绿水长流,马头墙上燕子闹正欢……
这就是徽州文明的底蕴,这就是徽州子孙永不熄灭的文化之火。“徽学”作为继“敦煌学”和“藏学”之后的全国第三大地方学,受到愈来愈多的学者的青睐,同时,云雾缭绕的黄山,都顶着“黄山市”的名号迎来一阵阵的朝圣者。一府六县的徽州二字,却早已被贬庶到一个区级行政单位。是行政官员太聪明,还是他们瞧不起传统文化?
徽州,多么神圣的字眼!而今天,她的子孙却永远失去了使用她的权利,而只能酸溜溜的接受“黄山人”的封号,绩溪和婺源也早已同母体割离,孤独地品味“文化孤儿”或者出“文化弃儿”的苦涩与迷茫!
失去徽州文化传统精神的“黄山人”,在现代的竞争中远远地落在浙人闽人乃至赣人的后面:君不见玉屏楼拍摄迎客松的最佳景点被操着异城口音的小贩用链子围起,向过往留影的徽人讨要RMB。
君不见区区巷街,竟有多少外地人整天数着大把流进的钞票,一边暗地里痴笑徽人的傻冒——我赞美改革带来的流动性,正是这样的源头活水才带来如许的清渠——但这恰恰是对徽州子孙绝妙的讽刺!
看如今的徽人吧,整天空闲无聊地几乎要发疯。“麻将”、“斗地主“如此风行于徽州的大街小巷——上至官宦人家,下至寻常百姓,上班时间正是一张报纸一杯茶……哪有半点先祖的遗风?
郁达夫有云:“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敬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今日之徽人莫不如斯。
忆往昔:千帆竞发、青山绿水,齐云山香火不绝,紫阳书院书声琅琅……俱往矣。
我要高声呐喊:“徽州,魂兮归来!”易名黄山市确定提高了黄山的知名度,但黄山永远只能是诸公小憩的后院,绝不是文化大师灵魂的归宿!
我穿梭于京城的大街小巷,王府胡同,为微薄的生计而奔波。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瞥见夕阳寒鸦,又想起我那可爱的故乡:
故乡是透着水味的空气,故乡是沁着馨香的陌上花,故乡是外婆烙的黄豆饼,故乡是十里飘香的炒田螺的吆喝……“你问我为何饱含泪水,那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因为,我是安徽徽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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