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点一滴
我是你的外挂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象一个男人一样,夹一根烟,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慢慢吐出的连续的烟圈里,回忆这两天的过程。可惜我只是一个傻到底的女人,我最可能做的,就是找找抽屉里还有没有没被儿子发现的巧克力,或者,泡一杯香暖的麦片,抽丝拨茧地,把自己退回到两天前。还好,还有一块巧克力。它的能量,还能够让我记得,在我气喘如牛的时候,是用怎样渴望的心把它吞进身体,让我软弱的外壳,与分辨不出脆弱还是坚强的心,重新连接。 出发,是在9日晚上的8点整。这大概是驴的习惯,半夜到达,睡一觉,然后开始驴的活动。车子还算舒适,路也平稳。到达下脚点的时候,已经是1点半了,也就是说,是10日了。其实一路上我并没有睡着。我假装把沉甸甸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让他觉得我已经入睡。除了个人自己介绍的时候站起来打了招呼,我没有跟别人说过一句话。我说,我是他的外挂,大家可以叫我点滴。是的,我就是那个被他称作“死活要去”的,根本不管自己身体能否接受的,他的外挂。我不知道外挂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被别人叫来叫去——嗨,那个,红烧肉的外挂!但我很喜欢这样的称呼,觉得自己象一只结实牢靠的钩子,死死的挂在他的脖子上,一路荡过来,又荡过去。想出这个称呼的人,真的是个聪明人。我其实是一个习惯熬夜的人。所以当旁人都在时间的推移里呼呼入睡的时候,我打着哈欠,却头脑清醒。我没有喝咖啡。人的清醒是不需要咖啡这样的东西来维持的。当你的头脑中有一根你不想放松的弦,哪怕给你安眠药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无比清楚地听着他的呼吸,从睫毛的缝隙里,观看着窗外的一切。一个黑夜的,寂静的,漫长的世界。 VCD里放着无聊的连续剧,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刮进耳朵。我藏着一颗心,脆弱地挂在他的胸前。我,是你的外挂。
第一夜
车子到达的地方,是绩溪龙川景区。看到景区招牌的时候,恍惚有半夜三更来参观的滋味。拐过几个弯,我们跟着各自的带队大哥来到农家入住。大概因为考虑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要出发,睡眠时间不多,所以竟然很腐败地不用搭帐篷,改睡床。这很让部分驴忿忿不平。我是驴,怎么可以睡床呢?我们一组八个,只有两个女的,那一个看起来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家,所以在安排房间的问题上大大的考虑了一番。要睡舒服的,就至少要三人一间,两个人的,只能挤一个窄窄的行军铺。我们把权力放在她手里,让她选择。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拉我跟她一起挤小床。我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就睡了,看她还罗里罗嗦拿洗面奶毛巾牙刷一大堆,想想过四个小时就又要这么来一遍实在吃不消,还是姑且放过自己算了。何况,这里的被子实在不干净,怎么闻都有一股不知道是脚丫子还是汗腺发出的味道。问过老板娘,还有没有大一点的床,看她沉着脸的样子也实在不适合浪费时间追究。睡吧,比起睡帐篷,我们这些驴已经算是小康水平了吧。她叫暖暖,是老师。看她的架势,应该不是第一次出来活动。因为床小,两个人并排躺着不能动,我自持睡相比较好,所以主动要求睡在外边。她说很兴奋,睡不着,问了我一些问题,当得知红烧肉不是我的男友而是老公,我们的儿子已经八岁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尖叫了一声,我告诉她,我们都已经35岁高龄的时候,她又惊叫了一声,说不相信我们的年纪会这么大,还让人吐血地说,早知道这样的话,就跟你们挤一个房间好了,不用睡这个脏兮兮的小床。天哪,看来,三十几岁的老男人还是值得信赖的呢。 6点半的时候,队长站在我们窗口叫我们起床,我此时刚被闹钟叫醒,睡眼朦胧地坐在床上,因为没有窗帘,正对着队长,估计就是一副日上三杆驴懒不起床的模样,而暖暖,还在磨叽磨叽的不肯起来。吃早饭的时候,那些男驴很疑惑地问我们,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放着好床不睡两个人挤小床,怕冷也不用这样啊!我一开始还谦虚地笑,直到走进他们住的房间才真的大吃一惊,一间房,三张床,干净整洁,连电视机都有!跟他们相比,我们根本就是住在监狱!我们实在应该理直气壮地霸占一间,让他们去挤那该死的小床!早饭是面条和稀饭。因为怕会上厕所,我不敢多吃稀饭,可事实证明,那点可怜的水分,根本不可能从我的身体里排泄出来,它还在半路上,就被统统蒸发了。 上山 通知说晚上会返回,所以不需要背重重的行囊,带上中饭就够了。这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皇帝大赦。按照回家后给行囊称的分量,起码有30斤重,其中包括三个睡袋。放三个睡袋是他的主意,因为据传(事实证明是谣传,天气预报害死人哪!)天气会转冷,甚至到雨夹雪的地步,怕我吃不消,又多加了一个薄的。加上特地准备的两个雨披,双份的防潮垫,等等等等,我们的行囊,比别人的都重。要他一个人带着这样的行囊去驴,倒不是不可能的,问题是,还有我。路过水街。因为起得早,我们很划算地不买门票就游览了水街。石板路,马头墙,美人靠,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当然,还有一座因人出名的胡氏祠堂。不是水量充足的季节,河,所以很卑微地露出些底来,据来过的人说,水多的时候,真的很美。我当然相信。去年去婺源的时候,也因为季节问题,不能狠狠地漂流一次,很是遗憾。但从那些水和卵石的痕迹来看,我知道,有水,有足够的水,真的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事。何况,如果没有水,这里凭什么叫水街?事实上,我是一个很能走路的人,这一点,应该归功于从小读书的学校比较远。所以他问我走过的最长时间是多少时,我告诉他一个很可怕的数字:12个小时,刮号,平地。但是要爬山,就很不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反差会这么大,一用向上的姿势,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我打倒。当我们穿过一些简单的平地开始爬山时,我知道,我的末日到了。我没有看到龙须。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在别人还心定气闲的时候。我只看到我的汗水沿着镜片不停地滑落,而所有的衣物全都象刚在洗衣机里洗过甩干的模样。三十多人的行军队伍冠以浩荡是不为过的。女的,大概也有三分之一。那些强驴,早就前面开路去了,只听到对讲机里不停地在说,我们在哪里哪里等你们,岔路口要往哪里走,你们走到哪里了,等等此类。我所在的部分是属于老弱病残级别的,好在,除了压队的强驴,我还不是最后一个,甚至还有人央求我们等等他们,休息一会儿再一起走。说实话,在小命全无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央求,我真的感激不尽。后来听向导说,我们是翻了好几座山的。那个脚上穿着解放鞋的老男人,常常象猿猴一样从我们身边飞过,赶去给前面的驴指路,然后又回来帮助我们。我们问他走了多少年了,他说在他母亲肚子里就开始走了。果然是一等一的强驴。走出闷热的丛林,登上第一座沙脊,眼前豁然开朗(一说这四个字我就憋不住想笑,他每次都用来鼓励我,快了快了,到前面就豁然开朗了;快看快看,这里豁然开朗了~~~~祖国文化,一网打尽。)。驴子们纷纷拍照留念,我当然也要,可是风一吹,头开始猛烈地痛,汗水变成冰水,连汗毛也开始站岗放哨起来。多么想要一杯热热的茶啊。
上山究竟有多难
除了一根登山杖,我什么都没带。可是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头晕目眩的时候,我知道我不够,我还要一只手。那个我外挂的男人一直饶有兴趣地在我的前面后面拍照,甚至我后来还发现,竟然还拍了一段录象。明明知道我体力不支,竟然不伸援手,简直就是可恶。不援就不援。大不了就慢到底,只要你不嫌丢人。可是,不是早有定论了吗?这个世界是物质的世界,精神,永远是排在第二位的。我的身体也是物质的。没有台阶。斜坡的程度超过我的小腿张力。石上有青苔,泥土松散。我的登山杖不听我的话。或者说,是我的腿,我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不肯听我的话。而后面还有人,他们说,上山不能停,一停,肌肉松懈了,就真的走不动了。可是我真的不行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不能再走了。不是有人流鼻血了吗?我也快了,如果你再不帮我的话。外挂的意思,就是让那个人牵着你的手,把你一直一直拉上去。这就是我得出的关于外挂的定义。我既然是你的外挂,你就得把我拉上去。所以,我就是这样抱着他的右手,象一条死狗一样地登上一座又一座山脊的。空闲的时候,他说,做驴的,就是通过这种体力的透支,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彻底的放松。我知道。因为当我的身体完全虚脱的时候,我的头脑中是一片空白。我还想告诉他,那么多人,其实我只看见我们两个,两个彼此依靠的人。如果要登上一座高山,如果想要前进,想要到达自己的目标,想要看到自己期待的风景,一定要记得帮助对方,要记得,把彼此的力量融为一体,任何一个,都不能退缩。两个人的风景,走到哪里,都是真正的风景。我不能象别人一样可以独自攀登,一半是因为自身条件,一半是因为存在着恶劣的依赖思想。在别人看来,这是多么懦弱可笑。可是他们不知道,能够彻底地依赖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放心地放在另一个人的手里,不顾忌一切目光,不担心一切狭隘的后果,不但需要百分之百的信任,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也许此刻是我需要你,也许另一刻,是你需要我。上山并没有多难,只要你牵住我的手。
山是那么好下的吗
来龙须山是来走沙脊的。这是我没有见过的地形。不知道是因为风化还是别的原因,山脊上的石头全部变成细细的白色的沙,一副白头到老的样子。走在中间,两边是倾斜的坡度,光溜溜,没有遮拦,如果不小心闪一闪,就会顺着坡度滑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爬山太累的缘故,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走的时候,就象在平地上逛街。在这样的地盘吃午餐,实在是很创意的一件事,那排场,很有排队等一块钱一台彩电的感觉。我们的午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哦,忘了说,我除了是个爬不动山的人,还是个一累就要吃东西的人。爬三清山那会儿,我就是一边啃着饼干一边走完全程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消耗的体力越多,吃的越多,体重增加的机会也越多。这个,成为我懒得运动的借口。向导在一边吃苹果。我惊异地发现,他确实是在用刀削苹果,可是,那是一把弯弯的,刚才还在为我们开道的柴刀!这使他看起来很象武打片里的杀手,用一把硕大的刀,靠着墙角,慢慢地剔牙缝里的残留物。高手哇。我敬畏地问高手,这样下山还有多少时间。高手说,还有两个小时。我想起来,又问,是按您的脚程还是我们的脚程呢?高手笑着说,是按我们的脚程。一片乌拉声还未落地,高手又说,可是那条路很危险。坦白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下山有多危险,我没有下山关节炎,自信只要慢慢走,总比上山强上一百倍。可是,错误就是这样诞生的。我终于知道,我此刻需要的不是拉一把,而是一个制动良好的刹车。简直就不是人走的路!我们本来就走在队伍的后面,沙子在前辈强驴的踩蹬下已经变得更为松散,到了我们脚下,一踏上去就自己会动,一动就停不下来。一片女人的尖叫声。我大概是叫得最响的一个。虽然他一直死死地挡在我的前面让我不会冲到失去控制,但惯性的作用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要过头。他恨恨地说,你这样叫下山啊,你是在滑山!我也不叫红烧肉了,改叫刹车皮算了。但是还有比我更厉害的女人,那个叫李子的,一边在后面命令我闭嘴,一边以更高的分贝叫喊着以更快的速度朝下猛扑。这就是女人。其实后来我已经掌握了下山的技巧,只要角度得当,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之所以一路尖叫着拽着他不放,是因为队长说了,路太危险,必须一个男的带一个女的。那么,就只好继续叫啦。
疯子
读中学的时候,流行摘抄名人名言。忘了是谁说的——脚踏着大地,心中才会充满绿意。当我连续行走了七个小时后终于回到山下,这样的感觉准确无疑。我轻快地走在田埂上,吮吸着空气里飘过来的泥土气息,在油菜花的光彩里瞬间复活。因为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我们组决定先吃点面条垫垫底。七个人,每人一大碗,最快的半分钟,最慢的两分钟,全部搞定。他惊讶地看着我的吃相,说我疯了。我告诉他,到这里来的,都是疯子。我们去过歙县。牌坊群,还有夜排挡。这次去的是石潭。队长说,要在山上搭帐篷,半个小时的路。驴子们驮着山一样的行李上山了。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半个小时?是冲下山的吧?我只听他说,好象背了个死人,越来越重。晚饭是腐败的,不用自己烧,主人家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没有鸡鸭,鱼肉还是有的,三十几号人活象饿死鬼投胎,来一盘光一盘,来两盘光一对,吃的慢的只好干瞪眼。事先他就警告过我,驴子们吃饭是要用抢的,要站起来抢,所以我用很熟练的手法抢到了可贵的很肥很肥的肉肉,还帮盛饭的他也抢到了一块,很是得意。我们的帐篷搭在楼顶,不巧,旁边有个烟囱,烟灰不断地飘啊飘,正好在我们的帐篷上降落。没有别的地方,只好企求厨房早点熄火,别让火星把我们的窝给烧了。铺床叠被是他的事。在家千年不做的,到了外面却不得不做,活该。很多人在玩杀人游戏。还有人戴着头灯下山去买吃的,在我看来,这个家伙不是强驴就是变态。听他说过如何如何好玩,可是我累啦,玩不动啦,我宁可钻进我的小窝,听歌,睡觉。最佩服暖暖,竟然还带了个热水袋,说怕晚上睡觉会冷!三点的时候,听到楼下的挂钟敲,当~~当~~当~~ 不知是钟敲醒的我,还是我自己忽然醒了,在遥远的地方,听到了春宵的动静。不要睡袋,要抱抱。
最美的菜花在哪里
看油菜花似乎更应该到婺源。可是我们去过婺源,再美的地方,去两次,也会生出乏味来。石潭是著名的摄影基地,来往专业人士众多,想来也会不错。一场春寒,狠狠打击了油菜花的长势。即使在太阳下,也没有那种金灿灿的耀眼。我们询问了主人家,朝后山上去。据说,翻过这座山,可以见到一大片的油菜花。不象这里的,规规矩矩的种在平地上。指路的荷锄大伯说,这里的每条路都可以走通,所以我们很放心大胆地往上爬。可是,一不小心,就发现走到了悬崖。兜来兜去,除了看到身边的菜花,没有发现何等壮观以至于要昏倒的美景。暖暖和两个男生说要翻过另外一座山去找。我说我不去,不就是菜花吗?又不是没见过,何况,万一那里也没有呢?他知道我爬不动了,昨天的八个多小时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所以他说,其实,最美的就是我们身边的这些菜花,如果你们爬到对面看过来,就会发现,最美的,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菜花。只不过我们身在其中,看得近了,才会觉得太过简单,没有气势,想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美的。暖暖他们还是出发了。年轻的人,总是不相信,幸福,其实就在眼前。我们沿着原路返回,看桃花,看络绎不绝上山的人们,扛着照相设施,仔细地寻找美的角落。阳光平静地洒在身上,小草在风的带动下轻媚起舞。席地而坐,看沟壑斑斓,一派春光。我们跋涉过艰辛的脚,靠在一起。回来的车上,他说我的头好重。是呵,这一次,我是真的睡熟了。 
[ 本帖最后由 BaBa 于 2008-6-19 11:0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