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见她的那天,我记得是虞美人花初开的去年春。
从山中伐木归来,入城时暴雨忽降,只好借躲在大户人家的檐下。望快快放晴。然,风不止,宛如浩浩荡荡的军队,在愈加浓烈的天色中狂奔。雨亦不息,仿若亡灵从云端掉落,摔得遍地悲伤。
更夫敲响落更,披着蓑衣从面前走过。微微仰起头,一扇窗正被缓缓推开,我看见了她
。

虞美人开败前,日日薄暮,她总会推开那扇窗。

那是一扇酸枝木所制的窗。均匀的黑,夹杂着深色条纹。俯身,可闻到微弱的酸香。价格不菲,产至遥远的异地。
是新人嫁入前,大宅的主人特意从她的故乡运来,再请城中手艺最精的工匠连夜赶制。不仅是窗,新房中所有的家具,全用了这种木。何等的良苦用心,被闺中的女子们,笑着羡慕。
新人未至,已轰动全城。
我就是做这扇窗的工匠。
完工的那天,我看见大宅年轻俊朗的主人,在窗的四周,亲手悬垂下红色的同心结。

她总是以仰望的姿态,临窗而坐。偶尔有飞鸟,从窗前,振翅飞过。
浓密的黑发,两鬓别着紫红的花。圆润的眼。微微上翘的唇。手指纤细。皮肤嫩白。一身红装。她美丽到了极至。
她应是爱花的。她的身旁,始终盛开着红艳的虞美人。料想是大宅的主人,她的夫,日日为她采摘。他也是爱花的,以虞美人的袅袅娉娉,衬托他最爱的一朵。
新人在礼炮声中抵达。
蒙着红盖头,摸过橘,被人搀扶出轿。横跨过门栏。拜堂。入洞房。
婚宴摆了三天三夜,邀请了全城的人。我喝得酩酊。在非凡的热闹中,无故的寂寞起来,寂寞到想要醉死。
我想要爱一个人。不要门当户对,不要父母之命。可是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
虞美人开败前,日日薄暮,我总会守在角落,看她推开窗。

我翻了书简,看到一个传说。女神被带走至爱,用虞美人花来冲淡孤寂的心。当离别的悲歌奏响,要顺从命运。
顺从。我终于明白,她和我,同样的不快乐。为我们的顺从,不快乐。她的仰望,让我觉得,她的心在别处。
爱,一直都是我们,极大的奢侈。
虞美人花谢去后,我远走他乡。
而今,花再开,念她更胜从前。
想必,我将会这样一直行走下去。为我终于找到,却得不到的爱。
